艰难处境（Hard Spots）

那个该死的老板（THAT DAMN BOSS）

我从未见过一个人回忆起一位真正出色的老板时不会两眼放光。这是有原因的：出色的老板可以集朋友、老师、教练、盟友和灵感源泉于一身。他们能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塑造和推进你的职业生涯——有时他们甚至能改变你的人生。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个糟糕的老板几乎能要了你的命。

当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但一个糟糕的老板能杀死你灵魂中产生正能量、投入感和希望的那一部分。日复一日，一个糟糕的老板能让你感到愤怒、受伤和苦涩——甚至生理性地病倒。

如果你和大多数人一样，在四十多年的职业生涯中，你会遇到几位出色的老板、更多还不错的老板，以及一两个彻头彻尾的混蛋——那种持续糟糕到让你想撂挑子辞职的人。

坏老板（bad boss）形形色色。有些人抢走所有功劳，有些人无能，有些人向上谄媚却向下践踏；还有些人欺凌羞辱、喜怒无常、吝于表扬和金钱、违背承诺，或者偏袒亲信。*

世界上有混蛋。其中一些成了老板。

偶尔，也有坏老板会同时展现以上好几种特质。

这些人究竟是怎么出人头地的？

嗯，有时他们恰好非常有才华。他们能交出数字，或者他们极富创造力。他们可能有精明的政治联盟，甚至可能有位高权重的家人。

顺便说一句，坏老板在某些行业的寿命往往比在另一些行业更长。在创意领域，非常有才华的作家、艺术家和制片人升任项目负责人后，常常因为他们是"天才"而得到不良行为的豁免。华尔街（Wall Street）也常常是坏老板的避风港。顶级赚钱机器常常被认为是不可替代的，而他们自己也知道这一点，这让其中一些人更加令人难以忍受。

但别管行业差异了。世界上有混蛋。其中一些成了老板。

这一章讲的是，当其中一个成了你的老板时，你该怎么办。

现在，这一章不会提供任何非黑即白的答案，因为每一种坏老板处境都是独特的。但它会带你走过一系列问题，希望能帮你浮现出应对你坏老板处境的对的方法——“对"的意思是，它契合你的人生和工作目标。

但在看这些问题之前，让我先陈述贯穿本章的首要原则。

在任何坏老板的处境中，你都不能让自己成为一个受害者（victim）。

这个主题在本书中之前就出现过——最近一次是在讲并购（mergers and acquisitions）的那一章——而且出于许多相同的原因，它在这里同样适用。*

我明白，一个坏老板（就像一场并购一样）可能会让你想对同事抱怨连连、向家人哭诉、捶墙，或者手里端着酒杯看太多电视。他可能会让你想上网冲浪，或者打电话给猎头，在除了你现在所在之处以外的任何地方找工作。

总而言之，他最终可能会让你非常自怜。

别这样！

在任何商业处境中，把自己看作受害者都是完全自毁的。而说到你的职业生涯，这是一种扼杀你所有选择的态度——它甚至可能是一段职业生涯死亡螺旋的开始。我有个朋友，是华尔街一家公司的财务分析师，他和坏老板闹翻、气冲冲地辞职之后，从一个烂工作跳到另一个烂工作。到了人才市场上，没有推荐信，他能讲给潜在雇主的只有一段"我被坑了"的悲惨故事。最终，五年之后，他落到了和当初起步时一模一样的工作，只不过公司没那么受尊敬，薪水也只有原来的大约 60%。

显然，你不应该总是忍着一个坏老板。有时你需要离开。无论你做什么决定，都要避免那种无处不在的受害者心态。你明白我的意思。我们生活在这样一种文化里：父母起诉快餐店让他们的孩子变胖，城市每年花费数百万美元来和解因人行道不平和路面坑洼造成的伤害索赔。

拜托！

在任何坏老板的处境中，你都不能让自己成为一个受害者。

就像生活中降临到你头上的其他任何不幸或不公事件一样，为一个难相处的老板工作是你的问题，你必须解决它。

要做到这一点，问问自己下面这一连串问题。答案将帮助你在这种无可否认的痛苦处境中航行。痛苦——但这是属于你的，要么接受，要么修复，要么了结。*

第一个问题是：

为什么我的老板表现得像个混蛋？ 有时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明摆着的。你的老板表现得像个混蛋，因为他本性如此。他可能对客户很好，对自己的老板和同级也相当通情达理，但他对待所有下属都用同一种恶劣方式——无论是恐吓、好斗、傲慢、忽视、神秘还是挖苦的形式。

如果你的老板只是对你一个人不可理喻，那就是完全不同的情况了。

在这种情况下，你需要开始问自己，你做了什么招致了他的不满。没错——你需要问自己，你是否是你老板行为的起因。一般来说，老板不会对自己喜欢、尊重和需要的人恶劣。如果你的老板对你——而且主要对你——态度消极，你可以相当确信他有自己版本的事件经过，而他的版本与你的态度或表现有关。

你必须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先从这个自问开始，但要知道，自我评估——说得客气点——是困难的。即使拥有极大的成熟度和钢铁般的肠胃，人也很难像别人看自己那样看清自己。

一般来说，老板不会对自己喜欢、尊重和需要的人恶劣。认真审视你的表现。

我认识南方一家培训中心的人力资源高管，她花了十年时间主持 360 度反馈（360-degree feedback）项目，然后把结论传达给被评估的个人。“十个人里有七个对自己听到的东西完全震惊，“她说，“他们拿到反馈时，以为我把表格搞混了。他们确信同事们说的肯定是别人。”

这位人力资源高管说，问题在于人们通常高估自己在工作中的表现和自己在团队中的受欢迎程度——多数时候是高估两倍或更多。

那么，在做这个公认困难的"镜子测试（mirror test）“时，请记住这一点。认真审视你的表现，逼自己找出你可能失分的那些方面。想想为什么你的同事可能不认为你是团队球员。在一种被迫的自我厌弃状态下，衡量你的个人生产力、你在办公室的出勤时间、你对销售和利润的贡献。也许你开了很多单子却从不成交。也许你成交了很多单子但吹嘘得太多。也许几个月前你搞砸一个大客户时，人们并不是真的"无所谓”。

最后，正视你对权威的态度，因为你和老板问题的根源，可能恰恰是你骨子里就是个讨厌老板的人。

讨厌老板的人（boss haters）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物种。他们为谁工作并不重要，他们进入任何权威关系都带着几乎不加掩饰的愤世嫉俗。谁知道为什么——成长经历、工作或家庭中的经历、政治倾向。这真的不重要。讨厌老板的人通常对"体制"不断散发出低强度的消极情绪，而当他们这样做时，他们的老板能感觉到，并礼尚往来。

我永远不会忘记我们在康涅狄格州费尔菲尔德（Fairfield, Connecticut）GE 总部的一群讨厌老板的人——大约六个人，每天中午都在食堂一起吃饭。他们自称"失落梦想之桌（The Table of Lost Dreams）"。这些员工每个人都很有才华。其中一个特别擅长遣词造句。他有新闻业背景，在公关（PR）部门工作。幸运的是，媒体觉得他的愤世嫉俗很有吸引力。另一个是劳资关系（labor-relations）专家，对工会（unions）有真正的亲和力。他天然的同情心让他在一线谈判中极为有效。

失落梦想之桌的所有人都非常擅长自己的工作，而且没有一个人管理任何人，所以他们对公司状况的蔑视基本没人管。我把他们归为无害但高效的坏脾气老头，他们会对任何工作环境都不满。

但在这类情况下，通常发生的不是容忍。大多数时候，领导者会厌倦讨厌老板的人那种怨气暗流和消耗能量的效应，然后把他们的"管理"出去——用让他们亲眼看看真正的坏老板长什么样子的方式。

也许这一切对你来说都很陌生——你基本上对权威很自在，而自我审视的其余部分也让你两手空空。那接下来呢？

是时候弄清楚你的老板在想什么了。

然而，任何形式的对峙都极其危险。你的老板可能正在等待这样一个时刻来甩掉你。事实上，他可能一直希望他的负面情绪最终会把你一步步推进他的办公室，让你问出"那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这样他就能回答：“错得太多，不能再继续了。”

尽管如此，你必须谈。没有别的办法。只要记住，走进那间会议室之前，要做好准备，并且为可能走出来时已经失业的情况备好选项。

然后，就去做吧。不要防御。记住，你的目标是挖掘出你的老板出于某种原因一直无法明确告诉你的东西。也许他回避冲突，或者他只是太忙了。无论如何，你的目标是从他那里挖出他对你的态度或表现不满的问题所在。

如果你走运，你的老板会坦白你的缺点，然后你们可以一起制定一个纠正计划，让你的表现或态度回到正轨。理想情况下，当你全力以赴改进时，他对你的态度也会随之改变。

讽刺的是，如果你发现你的坏老板对你的表现很满意，那你反而不那么走运。如果是这样，他之所以这么恶劣，仅仅是因为他不太喜欢你。

这让你和那些为"本性如此"的坏老板工作的人处于同样的境地。

对你们所有人来说，下一个问题是：

我的老板的结局（endgame）是什么？ 有时很明显，一个坏老板正在出局。他自己的老板已经向组织传达了这一点；或者他自己明确表示迫不及待要离开。无论哪种情况，生存只是一场等待游戏。交出强劲的业绩，保持"我能行"的态度，直到解脱到来。

如果你的坏老板短时间内哪儿也不会去，那你就处境不同了。

十多年前，我画了下面这张图来给领导者分类，并帮助我讨论谁该留、谁该走。

这张图根据两个维度给领导者分类：业绩——好或坏；以及他们在多大程度上践行了 GE 的价值观（values）——比如坦诚（candor）、发言权（voice）、尊严（dignity）和无边界（boundarylessness）。

左上角的类型 1 老板，是你想要奖励、提拔并向公司其他人树立为榜样的人。右上角的类型 2 老板必须走人，越快越好，而且通常真的会走。

左下角的类型 3 老板真心相信公司的价值观并认真践行，但就是拿不出业绩。这些人应该得到辅导和指导，并在公司的其他地方再给一两次机会。

大多数坏老板在右下角——类型 4——而他们是最难对付的。尽管行为恶劣，他们常常因为业绩好而能赖着不走很长时间。

大多数好公司通常知道这些人是谁，最终会把他们挪走。

但每家公司，即便是好公司，都会把一些经理留在这个象限里超过应有的时间。这对每个层级的老板来说都是个两难困境。他们听到下面的人在抱怨，但他们眼前看到的是一串漂亮的数字。

于是便产生了一种组织惰性。

以我认识的一个男人为例，我们叫他李（Lee），他经营着一家国际通信公司三十人的部门。李自己以前是个成功的作家，他在办公室里营造了一种竞争激烈、几乎狂热的氛围，员工产出的文稿比规模大一倍的部门还多。与此同时，他对团队的创造力要求极高，这在总部眼里是一个大大的加分项。

但李刻薄的一面有一英里宽。他的幽默可能很残忍，而且他特别喜欢拿年轻、缺乏经验的员工开涮。他还醉心于与部门里工会员工的激烈对抗关系，这毒化了每个人的气氛。

李把员工们控制在一种恐怖的状态里。很多人喜欢在他这个高绩效部门工作的声望，但讨厌他日常的刻薄。顶尖人才常常只待一年甚至更短，但李受到行业供求法则的保护。总有一个年轻、有抱负的作家或艺术家准备签约加入。

于是，尽管人员不断流失，组织的最高管理层还是让李留了一年又一年——直到他心脏病发作（heart attack）。他离开后，一位前员工说：“要把他赶走，得上天出手才行。”

通常，一个数字漂亮的坏老板不必等死，高层管理就会替换他，但有时确实需要一场天翻地覆的事件才能激起行动。

以"卡伦（Karen）“为例，她是一家资产管理公司（money management firm）的高层老板。卡伦管理着十五位基金经理（fund managers）和他们的团队——加起来大约两百人。这家公司以冷酷无情的硬核文化闻名，而卡伦就是它的化身。她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她公开斥责业绩不佳的基金经理，偶尔在会议上把人数落到流泪，还经常贬低支持人员，刻薄地称她们为"丹妮尔·斯蒂尔粉丝俱乐部（the Danielle Steel fan club）"，因为她们中有很多是午休时读流行小说的中年女性。然而，当卡伦的老板在场时，她的人设就变得体贴关怀，为她赢得了"赛比尔（Sybil）“的绰号——那是一位多重人格障碍女性的名字，也是一本畅销书的主题。

十多年来，卡伦的基金经理们交出了令人瞩目的业绩，显著跑赢同类基金。但当互联网泡沫（Internet bubble）破裂时，她管理方式的代价开始显现。基金经理们为了做出数字、避免卡伦的怒火，重仓持有高增长股票——事实上，他们最大的持仓是安然（Enron）、世通（WorldCom）和泰科（Tyco）。*

当卡伦被解雇时，高管们大张旗鼓地谴责她的管理风格。她的许多下属难以置信地摇头——她的问题已经存在多年，却要等到一场灾难才让管理层正视它。

你可能不在一家会让坏老板赖到烂摊子爆发的公司工作。但完全有可能，漂亮的数字会让你的坏老板无限期地留下来。

如果你觉得情况是这样，你的下一个问题应该是：

如果我交出业绩并忍受我的坏老板，我会怎样？ 如果你认为你的组织——尤其是你老板的老板或人力资源部的某个人——理解你的困境并同情你，你应该相当有信心，最终你会因为幸存下来而获得升职或平调的奖励。在等待期间，挺住，全身心投入工作。

我很幸运，职业生涯中有很多出色的老板。他们鼓励我、保护我、建立我的自信，给我超出我能力的挑战。我起步时当了十多年我老板的鲁本·古托夫（Reuben Gutoff），就做到了这一切。当我实时学习如何白手起家建立一项业务时，他帮我挡住了 GE 庞大官僚机构的纠缠。我二十多岁时就能周游世界，设立合资企业，做小规模的收购。

我花了十七年才撞上一个坏老板。倒不是说副董事长戴夫·丹斯（Dave Dance）真的坏，只是当时我正在角逐 CEO 职位，而他强烈支持另一位候选人。每一天都感觉像一个星期。无论我做什么，我都觉得戴夫在盼着我失败。当你的老板不站在你这边时，那感觉真糟糕。我尽量躲着他——我尽可能少在总部待着。我把时间花在外地，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做我喜欢做的事，评审业务。*

当你的老板不站在你这边时，那感觉真糟糕。

小孩子不向老师打小报告揭发恶霸，是有原因的。不幸的是，同样的原则也适用于办公室。

我的处境比很多人容易得多。我知道它撑不过两三年，而且我也知道如果我忍耐下去，潜在的回报是什么，而且回报很大。你可能没有这份奢侈。

但要小心。对最终结果的不确定会让你做出蠢事——也就是迂回突袭（end run）。你可能会冲动地想偷偷上楼，和你老板的老板谈谈这件事。那可能是自杀。大约 90% 的情况下，向老板的老板抱怨坏老板，最后都会绕回来咬你一口。大老板可能出于为你好的本意去训斥你的老板，但你可以百分之百确定，之后你的日子只会更难过。小孩子不向老师打小报告揭发恶霸，是有原因的。不幸的是，同样的原则也适用于办公室。

忍受坏老板总会有一丝不确定性。你也许能推断出一个圆满结局，或者有人向你承诺一个。但几乎没有什么是确定的。在这种处境中，你唯一确定知道的，就是每天去上班并不快乐。

这就是为什么你需要问下面这个问题：

我到底为什么在这里工作？ 还记得在找对工作那一章里，我们谈到的取舍（trade-offs）的不可避免性吗？一份工作很难在各方面都完美。有时你为钱或朋友留在工作里；有时你为了对工作本身的热爱、或者工作的地点、或者不用出差，而放弃钱和朋友。有时你留在一份工作里，是因为这家公司声望太高，你知道等自己再多几年经验之后，它会帮你找到一份新工作。

当你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短期内不会改变的坏老板处境时，你需要评估你的取舍，并问：“它们值得吗？”

如果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否定的，那就开始制定一个退出计划，让你以尽可能小的损失走出大门。

另一方面，如果你的老板处境能带来某种你理解并接受的长期利益，那你真的别无选择。专注于你留下来的原因，把你的坏老板放到合适的位置上。他不是你生活的全部——他只是你与自己达成的职业或人生交易中的一个不利方面。

最重要的一点是，你要接受这个事实：你留在一个坏老板身边是出于自己的选择。这意味着你已经放弃了抱怨的权利。

你不能再把自己看作受害者了。

当你拥有你的选择，你就拥有它们的后果。

在一个完美的世界里，所有的老板都会是完美的。

这种情况少之又少，以至于整部整部的电影和书籍都写坏老板，更不用说大量的乡村与西部歌曲（country-and-western songs）了。

当你遇到一个坏老板时，先弄清楚你是否就是问题所在。这并不容易，但在很多情况下，坏老板只是失望的老板。

如果你确信你不是问题所在，那就问问自己，你的公司是否可能留住一个业绩好的坏老板。如果答案是肯定的，剩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审视你愿意做出的取舍。你的工作值得为忍受一个坏老板付出代价吗？如果值得，那就如那句老话改版所说：忍着，闭嘴。

如果取舍不值得，那就优雅地离开。

而当你开始下一份工作时，要记住究竟是什么让那个坏老板变得坏，以及它让你感觉如何——这样当轮到你自己当老板时，你不会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