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文学的非虚构写作(Nonfiction as Literature)
几年前的一个周末,我去布法罗参加一个作家会议,会议由该市一群女性作家组织。这些女性对自己的写作技艺非常认真,她们写出的书和文章扎实而有价值。她们问我是否愿意在那周早些时候参加一个电台脱口秀节目,为会议做宣传——她们会和主持人一起待在演播室里,而我则通过电话连线,从我纽约的公寓里参与。
约定的夜晚到了,我的电话响了,主持人接起电话,以他这一行特有的用力过猛的欢快语气向我打招呼。他说他身边有三位可爱的女士,他迫切想知道我们对当今文学(literature)现状的看法,以及我们对他的听众有什么建议——这些听众都是文学界人士(literati),本身也有文学抱负。这番热情洋溢的开场白像一块石头砸在我们中间,三位可爱的女士谁也没有开口,我认为这正是恰当的反应。
沉默在拉长,最后我说:「我认为我们应该禁止再提『文学』、『文学性』和『文学界』这些词。」我知道主持人已经被告知我们是哪种作家、我们想讨论什么。但他没有别的参照系。「请告诉我,」他说,「你们对美国今天的文学体验有什么洞见?」这个问题同样遭遇了沉默。最后我说:「我们来这里是要谈写作的技艺(craft of writing)。」
他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话,于是开始搬出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索尔·贝娄(Saul Bellow)和威廉·斯泰伦(William Styron)这些作家的名字,说我们肯定把他们视为文学巨匠。我们说这些作家恰好不是我们的榜样,我们提到了刘易斯·托马斯(Lewis Thomas)、琼·狄第恩(Joan Didion)和加里·威尔斯(Gary Wills)这些人。他从没听说过他们。其中一位女士提到了汤姆·沃尔夫(Tom Wolfe)的《太空英雄》(The Right Stuff),他也没听说过。我们解释说,这些是我们欣赏的作家,因为他们善于驾驭当天的议题和关切。
「可是你们就不想写点文学性的东西吗?」主持人说。三位女士说,她们觉得自己已经在做令人满意的工作了。节目再次陷入停顿,主持人开始接听听众的电话,而所有听众都对写作的技艺感兴趣,想知道我们是怎样写作的。「然而,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主持人对几位来电者说,「你们难道就不曾梦想写出伟大的美国小说吗?」他们不梦想。他们没有这样的梦——无论是在万籁俱寂的深夜,还是在其他任何时候。这是史上最糟糕的电台脱口秀之一。
这个故事概括了任何非虚构写作者都会认得的处境。我们这些试图把我们所生活的世界写好的人,或者试图教学生把他们所生活的世界写好的人,被困在了一个时间错位(time warp)里:在那里,文学按定义仍然只包括那些在 19 世纪被认证为「文学性」的形式:长篇小说、短篇小说和诗歌。然而,如今作家们写作并销售的东西、图书和杂志出版商出版的东西、读者需要的东西,绝大部分都是非虚构作品(nonfiction)。
这种转变可以用各种各样的例子来证明。其中之一就是「每月一书俱乐部」(Book-of-the-Month Club)的历史。1926 年哈里·舍曼(Harry Scherman)创办该俱乐部时,美国人几乎接触不到好的新文学作品,主要读的是像《宾虚》(Ben-Hur)这样的垃圾。舍曼的想法是,任何一个有邮局的小镇就相当于有了一家书店,于是他开始把最好的新书寄给他新招募的遍布全国的读者。
他寄出的书大部分是小说。该俱乐部从 1926 年到 1941 年选出的主打书目(main selections)上满是小说家的名字:埃伦·格拉斯哥(Ellen Glasgow)、辛克莱·刘易斯(Sinclair Lewis)、弗吉尼亚·伍尔夫(Virginia Woolf)、约翰·高尔斯华绥(John Galsworthy)、埃莉诺·怀利(Elinor Wylie)、伊尼亚齐奥·西洛内(Ignazio Silone)、罗莎蒙德·莱曼(Rosamond Lehmann)、伊迪丝·华顿(Edith Wharton)、萨默塞特·毛姆(Somerset Maugham)、薇拉·凯瑟(Willa Cather)、布思·塔金顿(Booth Tarkington)、伊萨克·迪内森(Isak Dinesen)、詹姆斯·古尔德·科曾斯(James Gould Cozzens)、桑顿·怀尔德(Thornton Wilder)、西格丽德·温塞特(Sigrid Undset)、欧内斯特·海明威、威廉·萨罗扬(William Saroyan)、约翰·P·马昆德(John P. Marquand)、约翰·斯坦贝克(John Steinbeck)等等。那是「文学」在美国的高潮期。「每月一书俱乐部」的会员几乎没听到第二次世界大战逼近的脚步声。直到 1940 年,一本书才让他们意识到战争——《米尼弗夫人》(Mrs. Miniver),一部讲述不列颠之战初期、咬紧牙关坚忍不屈的小说。
这一切都随着珍珠港事件而改变。第二次世界大战把七百万美国人送上海外,开阔了他们的眼界,让他们看到现实:新的地方、议题和事件。战后,电视的问世又强化了这一趋势。每天晚上在自家客厅里看到现实的人,对小说家那种较缓慢的节奏和闪烁其词的影射失去了耐心。一夜之间,美国变成了一个注重事实(fact-minded)的民族。1946 年之后,「每月一书俱乐部」的会员主要要求的——因而也收到的——是非虚构作品。
杂志也被卷入了同一股浪潮。《星期六晚邮报》(Saturday Evening Post)长期以来一直用小勺喂给读者大量短篇小说,作者似乎都是三个名字的人——克拉伦斯·巴丁顿·凯兰(Clarence Budington Kelland)、奥克塔维斯·罗伊·科恩(Octavus Roy Cohen)——到了 1960 年代初,它逆转了这一比例。杂志的百分之九十现在都拨给了非虚构文章,只保留一篇三名字作者的短篇小说,免得忠实读者觉得自己被抛弃了。这是一个非虚构黄金时代的开端,尤其在《生活》(Life)杂志,它每周都刊登精心写就的文章;在《纽约客》(The New Yorker),它开创了诸如蕾切尔·卡森(Rachel Carson)的《寂静的春天》(Silent Spring)和杜鲁门·卡波特(Truman Capote)的《冷血》(In Cold Blood)这样的现代美国写作里程碑,从而提升了这种文体的地位;还有《哈泼斯》(Harper’s),它约到了诺曼·梅勒(Norman Mailer)的《夜幕下的大军》(Armies of the Night)这样出色的作品。非虚构成了美国的新文学。
今天,生活的任何一个领域——无论是当下还是过去——都有男男女女以高度的严肃与优雅在写作,使其向普通读者敞开。在这份事实的文学之上,还要加上所有那些曾被视为学院气的学科,比如人类学(anthropology)、经济学和社会史(social history),它们已成为非虚构作家和兴趣广泛的读者的领地。再加上近年来为美国文坛增光的所有历史与传记结合之书:戴维·麦卡洛(David McCullough)的《杜鲁门传》(Truman)和《大洋之间的通路》(The Path Between the Seas);罗伯特·A·卡罗(Robert A. Caro)的《权力掮客:罗伯特·摩西与纽约的衰败》(The Power Broker: Robert Moses and the Fall of New York);泰勒·布兰奇(Taylor Branch)的《劈开海水:金恩年代中的美国,1954–63》(Parting the Waters: America in the King Years, 1954-63);理查德·克卢格(Richard Kluger)的《报纸:纽约先驱论坛报的生与死》(The Paper: The Life and Death of the New York Herald Tribune);理查德·罗兹(Richard Rhodes)的《原子弹秘史》(The Making of the Atomic Bomb);托马斯·L·弗里德曼(Thomas L. Friedman)的《从贝鲁特到耶路撒冷》(From Beirut to Jerusalem);J·安东尼·卢卡斯(J. Anthony Lukas)的《共同点:美国家庭生活中动荡的十年》(Common Ground: A Turbulent Decade in the Lives of American Families);埃德蒙·莫里斯(Edmund Morris)的《西奥多·雷克斯》(Theodore Rex);尼古拉斯·莱曼(Nicholas Lemann)的《应许之地:伟大的黑人移民及其如何改变了美国》(The Promised Land: The Great Black Migration and How It Changed America);亚当·霍赫希尔德(Adam Hochschild)的《利奥波德国王的鬼魂:殖民非洲中贪婪、恐怖与英雄主义的故事》(King Leopold’s Ghost: A Story of Greed, Terror and Heroism in Colonial Africa);罗纳德·斯蒂尔(Ronald Steel)的《沃尔特·李普曼与美国世纪》(Walter Lippmann and the American Century);玛丽昂·伊丽莎白·罗杰斯(Marion Elizabeth Rodgers)的《门肯:美国的偶像破坏者》(Mencken: The American Iconoclast);戴维·雷姆尼克(David Remnick)的《列宁的墓:苏联帝国的最后日子》(Lenin’s Tomb: The Last Days of the Soviet Empire);安德鲁·德尔班科(Andrew Delbanco)的《梅尔维尔》(Melville);马克·史蒂文斯(Mark Stevens)与安娜琳·斯旺(Annalyn Swan)的《德·库宁:一位美国大师》(de Kooning: An American Master)。总之,我这份非虚构新文学的名单,会包括所有带着信息而来、并以活力、清晰和人性呈现这些信息的作家。
我并不是说小说已经死了。显然,小说家能带我们进入别的作家无法进入的地方:进入深层的情感和内心生活。我要说的是,我对那种势利眼毫无耐心——它说非虚构不过是换个名字的新闻写作(journalism),而新闻写作不管叫什么名字都是个脏词。既然我们在重新定义文学,那我们也重新定义一下新闻写作吧。新闻写作就是首次出现在任何一种期刊(periodical)上的写作,无论其读者群是什么。刘易斯·托马斯的前两本书,《细胞生命的礼赞》(Lives of a Cell)和《水母与蜗牛》(The Medusa and the Snail),最初都是为《新英格兰医学杂志》(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写的随笔。从历史上看,在美国,好的新闻写作会变成好的文学。H·L·门肯(H. L. Mencken)、林·拉德纳(Ring Lardner)、约瑟夫·米切尔(Joseph Mitchell)、埃德蒙·威尔逊(Edmund Wilson)以及其他几十位美国大作家,在被封进文学教堂的圣徒行列之前,都曾是职业记者。他们只是做自己最擅长的事,从不操心那该被怎么定义。
归根结底,每位作家都必须走自己觉得最舒服的路。对大多数正在学习写作的人来说,这条路就是非虚构。它让他们得以写自己知道的、能观察到的或能查得到的东西。对年轻人和学生来说尤其如此。他们更愿意写那些触及自己生活、或者自己有天赋的题材。动机(motivation)是写作的核心。如果非虚构是你写得最好的领域,或者你教写作教得最好的领域,别被唬住,以为它是一种低等体裁。唯一重要的区分是好写作与坏写作。好的写作就是好的写作,无论它采取什么形式,无论我们叫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