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故意的(Tu le fais exprès)

我真不是故意的

1

去年夏天,在韦科尔(Vercors)。我和 V. 坐在拉巴斯基勒(La Bascule)咖啡馆的露台上喝一杯,懒洋洋地看着若塞特(Josette)的牛群从田野归来。V. 和我一样,到了退休的年纪,问我最近在写什么。我告诉了他。

——啊!差生!那这行当我可是门儿清,因为我上学那会儿也不是块学习的料,这话是我跟你说的。

沉默片刻。

——再说,我一能脱身,就把它给撂了。哎哟喂!

若塞特骑着自行车跟着牛群,身旁跟着两条博德牧羊犬,小跑时四只爪子白得像是穿了雪白的袜子。

——我那时候笨,V. 接着说道,可有什么办法,那个年纪,人只听得见自己血管里的声音。

沉默片刻。

——因为学校是有用的呀!要是当年我留在学校,而不是拼死拼活去挣那仨瓜俩枣,我今天早就是老板了,我会执掌跨国公司!你好啊,若塞特!

——我是说,我会把她们引向悬崖。等我把她们统统送进深渊,我就揣着一张巨额支票和总统的贺信远走高飞。

牛群过去了。

——可结果呢……

V. 沉吟着。他似乎动了写自传的念头,却放弃了:

——总之,我真不是故意的……

他在这个表述上停了一会儿。

——不开玩笑。他们以为我是故意的,可我不是!我像一只小狗崽,只顾着追自己的鼻子跑。

2

事实是:家人和老师们对差生提出的一项最频繁的指控,就是那句不可避免的「你是故意的!」。要么是直接指责(「别跟我编故事,你是故意的!」),要么是第无数次解释之后爆发的恼怒(「可这不可能,你是故意的!」),要么是说给第三者听的话,而嫌疑人碰巧,比方说,在父母房门口偷听到了(「我跟你说,这小子就是故意的!」)。这句话——手指直指某个学生,或指着我自己的女儿——在她刚开始学认字、读得磕磕巴巴的时候——我自己听过多少次,后来又说出口过多少次。直到有一天,我问自己,我当时到底在说什么。

你是故意的。

在所有的情形下,这句话的主角是副词故意的(exprès)。它无视语法,直接跟代词你(tu) 连在一起。你,故意的!动词做(faire)是次要的,代词(le)完全无色。重要的、传到被告耳朵里的,正是这个「你故意的」,让人联想到一根直戳过来的食指。

是你这个罪人,

唯一的罪人,

而且还得是蓄意犯罪的,这还没完!这就是那句指控的潜台词。

大人的「你是故意的」,正好和孩子们闯了祸之后奉上的那句「我真不是故意的」相对。

「我真不是故意的」——这话嚷得沸反盈天,却并不抱多大指望——几乎必然招来下面某一句回答:

——最好是这样!

——那还差不多!

——没缺这个,还能更糟吗!

这组条件反射式的对白由来已久,全世界的大人都能编出俏皮的回话,至少在头一回是这样。

在「我真不是故意的」里,副词故意的失掉了几分火力,动词也没有因此增色,它仍然像个助动词,代词这个依旧可有可无。闯祸的人想让我们听见的,在这里,是代词跟否定词绑在一起。

大人的「你,故意」,对上了孩子的「我,没有」。

没有动词,没有宾格代词,这句话里只有我:这个,拖着那个,仿佛在说:在这件事里,我并不属于我自己。

——可你当然就是故意的!

——不,我真不是故意的!

——你,故意!

——我,没有!

聋子式的对话,双方都在找机会把球踢出边线,把结局往后拖。我们分手时没有解决办法,也没有幻想:一方坚信自己不被服从,另一方相信自己不被理解。

这里,语法也许又能派上用场了。

比方说,倘若我们肯花点心思,去琢磨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词——那个被丢弃在争吵场地上的le——是这个le一直在后台悄悄操纵着我们这段对话的每一根线头。

来吧,做个老派的小语法练习,就当作随便试试,就像当年我和我那帮「特护生」做的那样。

——谁能告诉我,在「你是故意的(Tu le fais exprès)」里,这个le是什么词性?

——我!我!是冠词,先生!

——冠词?为什么是冠词?

——因为 le、la、les 呀,先生!那可是冠词呢!

一副旗开得胜的口气。大家让老师看见了,自己也是懂点东西的……Un、une、des 是不定冠词,le、la、les 是定冠词,行了,案子结了。

——哦是吗!定冠词?那这个冠词所限定的名词,到底藏在哪儿呢?

大家找。没有名词。尴尬了。

它不是冠词。那这个le到底是什么?

——……

——是代词,先生!

——好。哪一类代词?

——人称代词!

——然后呢?

——宾语代词!

好。很好。对,就是这样。现在让我们离开教室,回到我们自身,以大人的身份来分析这个宾语代词。小心脚下。宾语代词是些危险的字眼,是埋在表面意义底下的反步兵地雷,不拆掉引信,就会炸你一脸。比方说这个le……我们说出那句指控「你是故意的」时,可曾问过自己,这个宾语代词le在此时此刻到底表达什么?故意做什么?故意犯下最近那桩蠢事?不——我们抛出这句指责时的语气(因为语气也很要紧!)清楚地表明:这个罪魁是永远故意的,他每次都故意,最近的这桩蠢事不过是他这份倔强的又一桩佐证。那么,他故意做什么?

故意不听我的话?

故意不干活?

故意不专心?

故意听不懂?

故意连想都不想去懂?

故意跟我顶撞?

故意把我气得暴跳如雷?

故意惹恼你的老师们?

故意让你的父母绝望?

故意放纵你最糟糕的弱点?

故意糟蹋你的现在、毁掉你的将来?

故意跟全世界作对?

是不是啊,嗯,你在跟全世界作对?你在挑衅我们?

所有这些,是啊,随你怎么说吧,就算都有吧。

现在轮到副词的问题了。为什么是故意的?要达到什么目的?他是为了什么理由才这么干的?他总得有个目的,因为他是故意做的呀。

故意为了什么?

为了享受当下?仅仅是享受当下?——可紧接着的下一刻、他跟我一起度过的那一刻,可是非常难熬的一刻钟啊,因为要挨我的骂!——也许他想舒舒服服地赖在懒惰的状态里,对挨骂满不在乎?一种享乐主义?不,他清楚得很:无所事事的快活是要付出代价的——轻蔑的目光、盖棺定论的斥责,这些会生出对自己的厌恶。那又是为了什么?他为什么仍然要故意这么做?

为了赢得其他差生的另眼相看?因为用功就意味着背叛?他故意站到坏的一边去对抗好的一边,站到青春的这边去对抗年长的那边?这是他跟人打成一团的方法?

随你怎么想吧。无论如何,这是现时代最钟爱的论调:平庸的部落化,所有差生都逃进一个巨大的泥塘——里面蠕动着渣滓。这个解释有一个方便之处:它建立在某种社会学真理之上,这现象确实存在,毋庸置疑。但它把那个孩子本人——永远独一无二的个体——给排除掉了:不管他是不是帮派现象的一分子,他总会在某一刻发现自己孤身一人,独自面对自己的失败,独自面对自己的明天,晚上睡觉前,独自面对自己。那就来看一看他吧。好好看看他。谁肯拿一个生丁打赌他活得舒心?谁又能怀疑他是故意这么干的?你是故意的……

说实话,这些解释没有一个是绝对令人满意的。它们多多少少都站得住脚,可是……

这里,有一个假设:

有没有可能,这个代词le,完全不顾语法规则,还指向句子的外面——某个客观对象?比如,指向我们自己……我们自身形象在我们眼里一天天贬值。我们的形象——它也同样迫切需要一面称心如意的镜子。

一个le,指控对方——这里指那个坏小子——把我看成一个无能为力、忧心忡忡的大人,一个遭到某种无法理解的断然拒绝的受害者。可天知道,我多么想灌输给这个孩子的那套原则是如何地健康!我传授给这个学生的知识又是多么正当!

孩子的孤独,对应着我身为大人自己的孤独。

你是故意的。

而当他面对的是一个班,当三十来个学生全都开始「故意」时,作为教师的我,会明确地感到自己成了「文化私刑」的对象。而如果这个le殃及了整整一代人(「我那个年代,想都想不到!」),如果一代接一代的学生都来「故意」,那我们就把自己活成了濒危物种的最后代表,活成了最后一个还能为我们所理解的青春时代(我们当年的我们)的幸存者……于是,在我们这副老骨头里,我们感到无限孤独——当然,我们始终清醒,警惕着呢,何等警惕!能干着呢,何等能干!说到底,我们不过是在同类之间,就像我们年轻时那样:我们这几个文明时代为数不多的见证人,继续正确地思想着,却被那个违背我们意愿变出来的「现实」排除在外。

被排除在外……

因为被排斥的感觉并不只折磨那些被赶到第不知几环环线之外的人群;它同样威胁着我们——权力的多数——只要我们对身边哪怕一小片天地开始看不懂,只要「反常」的香气污染了时代的气息。那时我们该有多么狼狈!而狼狈又是多么推着我们去指认罪人!

——你是故意的!

多么小的一个代词,却承载着多么深的孤独!

3

关于这种不安的大多数的被排斥感,说一段题外话。我十几岁的时候,至少有两个人在「故意」:巴勃罗·毕加索(Pablo Picasso)和我。天才和差生。差生什么都不干,天才什么都乱干,但两个人都是故意的。这是我们唯一的共同点。

周日的餐桌上,大人们常常当着毕加索的背嚼舌头:糟透了!给浅薄之人看的画!把乱搞一气奉为一门高雅艺术……

尽管群起而攻之,毕加索还是像水藻一样蔓延开来:素描、油画、版画、陶瓷、雕塑、舞台布景,甚至文学,无所不包。

——据说他干起活来快得不得了!

一片多产的藻类,来自一片狰狞的汪洋,来污染安宁艺术的海湾。

——这是对我智力的侮辱!我绝不容忍别人拿我开涮。

以至于有一个星期天,我挺身而出为毕加索辩护:我问那位又一次重复这番指责的女士,她是否理智地认为,那天早上,这位艺术家醒来,脑子里带的是一个念头——赶急赶忙抹出一小幅画,唯一的目的是取笑热纳维耶芙·佩勒格吕(Geneviève Pellegrue)夫人。

事实是,这些善良的人们开始染上一种被排斥的感觉;他们正在陷入孤独。他们给那位画家安上了一副可怕的鲸吞胃口。这个江湖骗子一个人就代表着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咄咄逼人的明天——到那时,成群结队的毕加索会把全世界所有的佩勒格吕都变成一个个大傻瓜。

——哼,我可不!我,他休想得手!

热纳维耶芙·佩勒格吕不知道,那个胃正是她自己,她将像消化其余一切那样消化掉巴勃罗·毕加索——慢是慢,却不可挽回——以至于四十年后,她的孙子孙女们会坐上人类设计史上最难看无比的家用车之一:一个巨大的栓剂,新的佩勒格吕们会拿那位艺术家的名字给它命名;在一个文化瘙痒症的漂亮星期天,它会把他们送到毕加索博物馆的门口。

4

掌权的大多数,凶狠的天真……啊!那些手握一条规矩的人,无论是什么规矩:文化的规矩、家庭的规矩、企业的规矩、政治的规矩、宗教的规矩、宗族的规矩、俱乐部的、帮派的、街区的规矩,健康的规矩、肌肉的规矩,还是头脑的规矩……那些规矩的守护者,一嗅到不可理解的东西就缩作一团;那一刻他们把自己活成了抵抗者,你简直会以为他们正独自面对着一个遍布世界的阴谋!这种被超出模子之物威胁的恐惧……啊,有权者扮演受害者时的凶残!有钱人面对在他门口安营扎寨的贫困时!盖了章的夫妻面对拆散家庭的离婚女人时!扎根于故土的人嗅着流散在外的人!信徒指着异教徒!拿了文凭的人俯视深不可测的蠢蛋!蠢货因为生在某个地方而趾高气扬!这也适用于郊区那个怀疑对面人行道上有敌人的小头目……那些掌握了暗号的人,面对没有暗号的人时,会变得多么危险!连孩子们都得提防着点。

5

这种恶意的畏惧——自觉被排斥者的畏惧——我体会得最深的一次,是在一个孤身一人的早晨,而我正面对着那些真正被排斥的人。

那天早上,我没起床。敏娜(Minne)在西南部的什么地方。她去探访图卢兹地区一所职业高中的学生,作为受邀的作家。所以,这个早上,没有在咖啡香荫下情意绵绵的醒来。我本应立刻投入我的书,可是没有,我赖在床上,目光空洞,就像当年面对那道我不做的作业一样(「别打扰小朋友,他在学习」)。最后,我打开了收音机。我最爱的电台。正是我最喜欢的一个节目的日子和钟点。每星期一次,一些有执照的聪明人在这档节目里碰头,用今天已经难得一见的、没什么可推销的人的口气说话。他们从容不迫地交换关于随笔的看法(刚写好的随笔,还恰如其分地引经据典谈到读过的东西。这正是我在这个慵懒早晨需要的;会有人替我去思考。别告诉任何人,我要消费思想了,懒惰得就像随手把一个连载故事吞下去。妙极了。我一听见片头曲就流口水,主持人一介绍,我就顺着句子的滑梯滑下去,被论述的旋涡轻轻托起,我舒服极了:置身于熟识之地,被人声的温雅、措辞的圆润、立论的扎实、语调的严肃、分析的锐利安抚着,还有节目主持人那无可指摘的白酱汁——他用它把在场各位的论点勾连起来,化解可能的分歧,再丰丰富富地铺展自己的思想……我一直爱这档节目,原因之一就是它的优雅;它把现实打磨到能让我看懂——就算称不上安心。碰巧,那个早晨,座谈开始围着「街区」的年轻人打转。某一刻,我那三位声音谈起了一部电影。我竖起耳朵。一部似乎把主持人吓坏了的电影。是讲郊区的?不,是讲马里沃(Marivaux)一部戏剧的。不对,是讲一个教学项目的。对,没错,是讲郊区的中学生,在法语老师的指导下排演马里沃的一出戏。片名叫作《躲闪》(L’esquive)。这不是纪录片。它是一部按照纪录片方式编写的剧情片。它不讲现实本身,而是力求呈现尽可能忠实的再现。我听得格外认真,因为我正好看过那部电影。不过当初我并不热心:讲学校的电影,又来一部,而且还发生在郊区,又一次……可我终究还是看了,大概是出于某种老祖宗留下的好奇心。(朱尔舅舅的鬼魂:「去看《躲闪》,外甥,别啰嗦!」)而那是一段好时光:一位女教师,借由戏剧这条道路,把她的学生引向最优美的文字。班上排演马里沃的《爱情与偶然的游戏》。我们看见一群孩子,把一种精力和专注投进这项练习,这份精力既不会被他们的爱情纠葛耗尽,也不会被家庭或街区的麻烦、青春期的较劲、小买卖、表达上的困难,乃至戏剧的名声——这种「小丑」活动——耗尽。我走出电影院时,那份信念更加笃定——那是我在绝大多数郊区高中的行程中都会带回来的信念:朱尔舅舅并没有死!今天依然存在一些朱尔舅舅、朱莉舅妈,尽管这些抢救工作无比艰难,他们还是会到孩子们所在的任何地方去找他们,沿着法兰西语言——这一次,是十八世纪的法兰西语言——的小径,把他们拔高到他们自己的高度。

那完全不是我那位主持人的感受。他一点也不安心。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致。他从影院出来,被这些年轻人一旦离开马里沃就说出口的语言吓得要死。我的天,这个腔调!这些无休止的嚎叫!这种暴力!这贫乏的词汇!这些喷出的粗话!这些辱骂里带着性的粗鄙!啊,在这部电影放映期间,法语在他体内受了多大的罪!他的法语让他多疼!他感觉它连根基都受了威胁!岂止是威胁——是被判了死刑!被这种语言仇恨判处了不可救药的死刑!法语会变成什么样?面对这群嚎叫的差生大军,它会变成什么样?

可惜我没有把这番……勇气秀……录下来,不过精髓都在了:说话的已经不是一个在谈论这些青少年的人了,而是那个人体内的恐惧。他那些对谈者似乎也都有点吃惊。听众能透过只言片语,猜到那些人尝试安抚他的半截手势,可是没用;恐惧占了上风。

差一点点我的头发就要根根竖起,我会在那张大床上独自对自己说:你疯了,居然放你老婆去那群野人那儿,他们会把你老婆活活吃了!可我并没有,我反而想把那位主持人搂进怀里安抚他。好了,好了,冷静一点,你知道的,穷人说话声音大,这是他的特点之一,一条历史和地理的常数,他从来都是大声说话,全世界都一样;他周围的穷人越多,他说话的声音就越大——穷人身边也都是穷人,同样大声说话,为了让人听得见,你明白吗?穷人的墙壁很薄。而且他确实爱骂人,这没错,可他并没有恶意,你放心;越是往南,穷人越是骂得带性,甚至带宗教,甚至两者一起,可那是自然而然的,简直可以说是天生的,因为他没有在半路上撞见你去提醒他这是不对的——瞧,光是我小时候,我村里那些穷人张嘴就是「处女婊子!」,他们开口闭口都是「处女婊子!」,还有「porca madona」,那是从意大利大南方来的穷人,可他们既无意得罪星期六晚上的那个妓女,也无心亵渎星期天早上的圣母玛利亚,那不过是句骂人的口头禅,当他们一锤子砸到手指头的时候,仅此而已!一锤子砸在食指上,嘿,一个小小的矛盾修辞法就诞生了:「处女婊子!」……你知道穷人也会用矛盾修辞法吗?会的,没错!这可是我们之间的一个共同点,你瞧!我们握笔杆子,他们抡锤子,可我们一起用矛盾修辞法!挺鼓舞人心的吧,对不对?你那么害怕他们那种洋泾浜会冲刷掉我们语言的全部精妙,这该让你安心了吧!啊,我还想告诉你,别怕他们的洋泾浜。今天穷人的洋泾浜,就是昨天穷人的黑话,不多也不少!穷人从来都说黑话。你知道为什么吗?为了让富人相信他有什么东西要瞒着富人!当然,他其实什么也没得瞒,他太穷了,只有这儿那儿一点小买卖,鸡毛蒜皮,可他偏要让富人相信,他藏着的是一整个世界,一个禁止我们进入的宇宙,大得需要整整一门语言才表达得完。但其实没有那个世界,当然,也没有那门语言。只有一套心照不宣的小词汇,用来抱团取暖,用来掩藏绝望。黑话不是一门语言,只是些词汇,因为穷人的语法,就是我们的语法——当然,被削减到最小限度:主语、动词、宾语,可还是我们的语法,你的语法,你放心,是你自己的法语语法,我们所有人的语法;穷人要靠我们的语法才能彼此听懂。至于词汇,当然,这些边缘地带年轻人的词汇还剩下一些,你觉得它寒酸得非同寻常(站在你的高度看,这个判断不算错),但这里你尽可再放心:穷人的这本词汇小册子实在太穷了,大多数词汇很快就被历史的风吹走了,一片细枝,一片细枝,装的念头太少,压不住分量……几乎没有哪个能钻进字典的字页:「meuf(婆娘)」「keuf(条子)」「teuf(轰趴)」,比如,对今天这些年轻人来说,我在字典里找到的就这么几个,我也确实翻得不太上心,也就一刻钟,可我真的只找到「meuf」「keuf」「teuf」这几个进了字典,就这些,没多少,你看,三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名词,等时代的这一页翻过去,它们也就消失;字典只担保一小撮永恒……

最后再说一句,好让你彻底安心:去一趟邮局,推开你那市政厅的门,去乘地铁,进一家博物馆,或者走进社保局的办公室,你会看到,你会看到的:迎接你的、坐在柜台后面的,正是这些语言糟糕的年轻人的母亲、父亲、哥哥,或姐姐。或者学学我,生一场病,在医院里醒来,你会认出那位推着你的病床车走向手术室的年轻护工的口音:

——别慌,兄弟,他们会把你重新造好的!

6

最绝的是,在那些老师们邀请我的郊区班级里,学生们问我的头几个问题里,就有一个是关于我语言的粗鄙。为什么我的小说里有那么多脏话?(是啊,朋友,你那些吓死人的青少年,关心的恰恰跟你一样:为什么有这么多言语的暴力?)当然,他们问我这个问题,有一点点是为了讨好他们的老师,有时候也是为了让我下不来台,可还有一层原因:在他们眼里,一个词只有在被写下来的时候才算真正「脏」。嘴上他们开口就「撸」,课间没完没了地「锤蛋」,张嘴就是「操你妈」;可是要让他们在书里、白纸黑字见到「蛋」这个字,或者「撸」「操」这些动词——而它们惯常出没的位置原是在厕所的墙上——那可就……!

其实,大多数时候,正是在我们交流进行到这一步,我跟这些学生之间才会聊起法语这门语言:从我小说的黑话谈起,把黑话当作一种替代的语言、遮蔽的语言,无论如何是一种共谋的语言;谈它的用法——当然是在暴力里,但也用在温情里(黑话词比其他词对语气更敏感,从辱骂滑向爱抚的本事无人能及);谈它悠久的起源,那是在一个为语言统一奋斗了几个世纪的法国;谈它的多样:盗贼的黑话、街区的黑话、行业的、圈子的、群体的黑话;谈它被主流语言逐步吸收的过程,以及从维庸(Villon)到我们今天,文学在这缓慢的消化中扮演的角色(所以我自己的小说里才会有脏话)……然后,顺藤摸瓜,我们就聊到了词语的历史:

——因为词语是有历史的,它们不会像当天下的鸡蛋一样从我们嘴里掉出去!词语在演变,它们的生命和我们的一样不可预料。有些词到最后说出的意思,和它们最初说的恰恰相反:比如「激怒(énervé)」这个形容词,曾经可以指一只被抽掉了神经的小青蛙,一只可怜的、被实验折磨得只剩一滩水的生物——但肯定不是指眼前这位穆卢(Mouloud):他的邻座正在「激怒」他,而他正变得火冒三丈、「vénère(怒不可遏)」!词语甚至会漂移进黑话。就拿可怜的「母牛(vache)」来说吧,它在草场上多么安分,可随着时间推移,它被用来指称多少我们不待见的人:十七世纪是妓女,十九世纪末是警察,或者今天所有算计咱们的坏蛋,给我们使的招就叫「vacherie(恶作剧)」!这头如此卑微的母牛,也不知为什么,竟生育出一个再最高级不过的加强词「vachement(非常、简直)」。

就在这样一次谈话中,一位老师问他的学生们:

——谁能给我举一个例子:「正常的」词变成了你们自己的黑话?

——来吧!一个你们拿它取笑别人的时候,一天要说上一百遍的词。

——「小丑(bouffon)」,老师?他是小丑吗?

——对,「小丑」,比如说。

「小丑」这个词,我是九十年代初头一回听见的:那天早上我走进教室,两只昂首挺胸的小公鸡正准备打作一团。

——他骂我小丑,先生!

这个词从十三世纪的意大利浮上来,当时指宫廷里的逗乐艺人,那天早上在我面前爆炸开来,成了「可怜虫」的同义词。又过了十五年,今天,对于那个班的学生,就像对《躲闪》里的学生一样,更普遍地说,对于他们那个圈子、那一代的年轻人,「小丑」指的是所有不分享他们暗号的人——换句话说,就是我那位老母亲(虽说她也是其中一员)当年已经唤作「布尔乔亚(bourgeois)」的那些人(「他的想法真是太布尔乔亚了」……)。

「布尔乔亚」……这个词可什么颜色都见识过!从贵族的轻蔑,到工人的愤怒,中间还经过浪漫主义青年的怒火、超现实主义者的诅咒、马克思列宁主义者普遍的批判,以及形形色色艺术家的鄙夷——历史把它扎满了贬义的引号,以至于没有一个资产阶级家庭的孩子,会不带一种含糊的、本体论意义上的羞耻感,公然自称布尔乔亚。

布尔乔亚对穷人的恐惧,穷人对布尔乔亚的轻蔑……昨天,我青春期时代的「黑夹克」已经让布尔乔亚害怕;接着,我青年时代的「街头混混」又来让布尔乔亚不得安宁;今天,是这些城郊年轻人让「小丑」胆战心惊。可是,就像昨天的布尔乔亚没机会在道上撞见「黑夹克」一样,今天的「小丑」也不可能在道上碰见那些注定待在遥远楼梯间的少年。

我们那位被《躲闪》里那些少年吓坏的主持人,他自己到底跟多少个城郊小孩打过交道?他能数得过来吗,用一只手的手指?无所谓。只要他在电影里听见他们说话,在电台里听三十秒他们的音乐,看见郊区社会燃点上烧起来的汽车,他就被一种笼统的恐怖攫住,把他们指认为那支将终结我们文明的差生大军。